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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玉台头,暮雨朝云几许愁
——黄庭坚巫山留诗文

2014年01月22日 15:06:19
来源: 巫山新闻网

    黄庭坚(1045-1105),北宋诗人,书法家,字鲁直,号山谷道人,人称黄山谷,晚号涪翁,洪州分宁(今江西修水)人。英宗治平四年(1067年)进士,授叶县尉。神宗熙宁五年(1072年)为北京(今河北大名)国子监教授。元丰三年(1080年)知吉州太和县(今江西泰和)。哲宗立,召为秘书郎。元祐元年(1086年)为《神宗实录》检讨官,编修《神宗实录》,迁著作佐郎,加集贤校理。此时与在京师的张耒、秦观、晁补之同游苏轼之门,并称“苏门四学士”,《神宗实录》成擢起居舍人。哲宗亲政,以修实录不实的罪名,贬涪州(今重庆涪陵)别驾、黔州(今重庆彭水)安置。绍圣四年(1097年)移戎州(今四川宜宾)。徽宗崇宁元年(1102年),内迁知太平州(今安徽当涂),到任九天,即被罢黜,主管洪州玉隆观。次年复被除名编管宜州(今广西宜山)。四年,卒于贬所,年仅六十一岁,私谥文节先生。《宋史》有传。从上面的情况看,黄庭坚的仕途是非常艰辛坎坷的,也是不足为人道的。但他诗学造诣极高,与苏轼齐名,世号“苏黄”。其诗宗法杜甫,强调读书查据,有“脱胎换骨,点石成金”、“无一字无来处”之论。风格奇硬拗涩,追求新奇,为江西诗派开山之祖,在中国诗坛影响很大。词与秦观齐名,年少时喜做艳词,晚年词风近苏轼。又兼擅行、草,其书法以侧险取势,纵横奇倔,开张有度,与苏轼、米芾、蔡襄并称“宋四家”。黄庭坚书写的《砥柱铭》(唐代宰相魏征文),全文600多字堪称书法瑰宝。2010年拍卖经过多达68次叫价,以4368亿元成交,不仅打破了上年吴彬《十八应真图卷》169亿元的中国艺术品拍卖世界纪录,而且远远超过“元青花鬼谷下山大罐”在英国伦敦创下的23亿元中国艺术品成交世界纪录。《宋史•文苑传》谓:“庭坚学问文章,天成性得。”陈师道亦评价他:“诗得法杜甫,善行草书,楷法亦自成一家。”有《山谷集》,自选诗文《山谷精华录》、《山谷琴趣外编》(即《山谷词》)传世。

    黄庭坚51岁谪黔。绍圣一年(1094年)十二月底,山谷由兄元明陪同自陈留出发,经许昌、江陵,进峡,经巫山、施州至黔州。山谷在《书萍乡县厅壁》(见《豫集》)中记云:“初,元明自陈留出尉氏、许昌,渡汉沔、略江陵、上夔峡(应是上巫峡,黄不经过夔峡。笔者按)、过一百八盘、涉四十八渡,送余安置于摩围山之下。”次年三月四日至荆州,道途“遂六十许日”。三月底抵巫山。当时巫山县令宋肇,字懋宗,是山谷的朋友,自然盛情接待。十数日后,懋宗便送山谷过江至南陵山下,然后上南陵登一百八盘,经施州正道入黔,终于四月二十三日抵达黔州。而这时当为黄山谷第一次在巫山。

    《光绪巫山县志》载:“黄庭坚,字鲁直,豫章人。神宗时(应为哲宗,笔者按),谪居涪州。因其弟为巫山令,常寓焉。尝刻细腰宫碑,作《铁盐盆记》,又手书十二悼词,刻于巫山。”又载:“黄嗣直,……太史黄鲁直之弟。大中清国元年(大应为建,笔者按),任巫山令,博学有才,爱民兴士,邑人德之。”这两则文字记述了黄庭坚在巫山的一些情况。时间是在黄庭坚被贬到涪州,而其弟又在巫山作县令时。黄嗣直任巫山县令是建中清国元年,也即公元1101年,这恰好是黄庭坚从戎州东归,到太平州任知州途经巫山的时间。而巫山在古代是进出川的必经之路,故黄庭坚在巫山逗留的时间不仅仅是“谪黔”路过巫山的时候,那么“东归”时,也是必须要从巫山经过的。也就是说黄庭坚在巫山至少有去来两次。至于《光绪巫山县志》说黄庭坚“谪居涪州。因其弟为巫山令,常寓焉”,乃是一种臆断,姑且不说过去山高水险,道路崎岖,交通不便,根本不可能随随便便并经常走上千里的路,到其弟处玩耍。就是他愿意走,王命在身也是不可以随便放下公事而到千里之外的弟弟公署“常寓”的。


    其次,是黄庭坚在巫山时做的事。他曾刻有细腰宫碑,还作了《铁盐盆记》,手书十二峰词,并刻于巫山。然而他的细腰宫碑刻,以及手书十二峰词刻石,早已因历史久远而湮没。但《汉铁盆记》却保留了对铁盐盆的记述:“黄太史石刻云:余弟嗣直,来摄邑事。堂下大盐盆,有款识,盖汉时物也。其末曰永平二年。”对黄庭坚的记述,《隶续》作了证实:“……建中靖国初,黄鲁直自戎州东归,厥弟叔向摄巫山,有盐盆积水堂下,以植莲芡。鲁直去其泥而识之,其文铸出铁上,故虽有发笔而势不可纵,人或指以为篆。……”很准确地记述了黄庭坚在建中靖国初,自戎州东归到弟弟嗣直的任所巫山,认真考辨汉代铁盐盆并为之记的情景。除此之外,《光绪巫山县志》还收录了黄庭坚在巫山时作的一篇文章——《煎茶赋》,而诗词一首也没录入。在这篇《煎茶赋》题下注有“在巫山作”四个小字,说明确实作于巫山。这篇赋主要描写了煎茶的方法,叙述了各种茶叶(含药茶)的功效。在赋中,作者自称涪翁,这也说明是黄庭坚在被贬涪州之后,从戎州东归时在巫山写的,现录《煎茶赋》于后。

    煎茶赋 在巫山作

    汹汹乎,如涧松之发清吹;皓皓乎,如春空之行白云。宾主欲眠而同味,水茗相投而不浑。苦口利病,解胶涤昏,未尝一日不放箸,而策茗椀之勋者也。

    余尝为嗣直瀹茗,因录其涤烦破睡之功,为之甲乙。建溪如割,双井如挞,日铸如绝,其余苦则辛螫,甘则底滞,呕酸寒胃,令人失睡,亦未足与议。或曰无甚高论,敢问其次。涪翁曰:味江之罗山,严道之蒙顶,黔阳之都濡高株,泸州之纳溪梅岭,夷陵之压砖,临邛之火井,不得已而去于三,则六者亦可酌兔褐之瓯,瀹鱼眼之鼎者也。或者又曰:寒中瘠气,莫甚于茶。或济之盐,勾贼破家,滑窍走水,又况鸡苏之与胡麻。涪翁于是酌岐雷之醪醴,参伊圣之汤液,斮附子如博投,以熬葛仙翁之垩。去藙而用盐,去橘而用姜。不夺茗味,而佐以草石之良,所以固太仓而坚作强。于是有胡桃、松实、菴摩、鸭脚、勃贺、靡芜、水苏、甘菊,既加臭味,亦厚宾客。前四后四,各用其一。少则美,多则恶,发挥其精神,又益于咀嚼。盖大匠无可弃之材,太平非一士之略。厥初贪味隽永,速化汤饼,乃至中夜,不眠耿耿,既作温剂,殊可屡饮。如以六经济三尺法,虽有治除,与人安乐。宾至则煎,去则就榻,不游轩后之华胥,则化庄周之蝴蝶。

    那么,作为一个著名诗人、词人,在“行到巫山必有诗”的巫山,难道也如白居易一般难咏巫山吗?其实不然,随便翻阅一下黄庭坚的几个诗词集,他所写的“巫山诗”可谓俯拾皆是,可以说是历代吟咏巫山最多的一个诗人。下面笔者就撷取几首供大家欣赏。

    醉莲莱

    对朝云叆叇,暮雨霏微,乱峰相倚。巫峡高唐,锁楚宫朱翠。画戟移春,靓妆迎马,向一川都会。万里投荒,一身吊影,成何欢意!

    尽道黔南,去天五尺,望极神州,万重烟水。樽酒公堂,有中朝佳土。荔颊红深,麝脐香满,醉舞烟歌袂。杜宁声声,催人到晓,不归如是。

    此词为黄庭坚被贬涪、黔途经巫山时所作。作品通过欢乐与悲苦的多层面的渲染烘托,突出地表现了他贬谪途中去国怀乡的郁闷忧愤之情。而对那烟雨迷蒙、乱峰错杂的巫峡高唐,使人想到的不是自由自在、超凡脱俗的巫山神女,而是被深深锁入楚宫的“朱翠”,这是一种自我身世的感叹,感情的自然流露。


    减字木兰花•登巫山县楼作

    襄王梦里,草绿烟深何处是?宋玉台头,暮雨朝云几许愁?

    飞花漫漫,不管羁人肠欲断。春水茫茫,要渡南陵更断肠。

    站在巫山县城楼上,遥望楚阳台,到处弥漫着愁云凄雨,哪里还有一丝浪漫,去想象楚襄王梦与神女相会的情景?给人增添的不过是凄苦和悲凉。那“飞花”、“春水”、“草绿烟深”、“暮雨朝云”的景象,给人的感觉也不再是欣喜和美妙,反而更加增添了“羁人”的无尽愁绪。作者通过层层递进手法,把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,简直使人喘不过气来的感受推到极致。该词亦为去贬所涪州时在巫山所作,反映了作者当时无比凄苦烦恼而又无可奈何的心境。

    减字木兰花•巫山县追怀老杜

    巫山古县,老杜淹留情始见。拔闷题诗,千古神交世不知。云阳台下,更值清明风和雨。知道悲辛,果是当时作赋人。

    杜甫是黄庭坚的“千古神交”,最崇敬的诗人。在这古老的巫山阳台之下,杜甫留下了大量的诗篇。作为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,黄庭坚对杜甫当时的心情有了更深刻的理解。词借追怀杜甫,抒发内心的愁苦。

    和邢夫秋怀十首 (之一)

    曩时高唐客,暮雨朝云行。

    阴居怀天匹,楚观梦纷纭。

    我欲睹光仪,斋明炷炉薰。

    天高万物肃,谁为帝子魂。

    此为黄庭坚与邢夫的唱和诗。作者借欲思睹巫山神女光芒照人的仪容,抒发自己向往美好生活和希望被“帝子”重用的情怀。诗中直接化用宋玉《高唐赋》、《神女赋》中典,自然典雅,不露痕迹。

    行次巫山宋懋宗遣骑送折花厨媪

    攻许愁城路不开,青州从事斩关来。

    唤得巫山强项令,插花倾酒对阳台。

    这首诗是黄庭坚“谪黔”途经巫山时作。“巫山强项令”,指作者好友宋懋宗,时为巫山县令。“强项令”、“阳台”皆用典。全诗语调轻快和谐,全无愁苦肃杀之气。此诗如前也同样传达了自己希望能被皇上重新起用的心思,到时自然就有了“插花倾酒”的好心情。

    上南陵坡

    风餐水宿六千里,蛇退猿啼百八盘。

    上得坡来总欢喜,摩围依约见峰峦。

    南陵坡即南陵山,又叫南岭,巫山县隔江对岸,极高大,有路如线,盘旋诘屈,谓之“一百八盘”。此诗叙述自己一路行来的艰险辛劳,也描述了登上南陵坡,走过“一百八盘”后,一马平川那种轻松喜悦的心情。这其实也是作者遭贬郁闷不已欲一吐块垒的真实写照。

    戏题巫山县用杜子美韵

    巴俗深留客,吴侬但忆归。

    直知难共语,不是故相违。

    东县闻铜臭,江陵换夹衣。

    丁宁巫峡雨,慎莫暗朝晖。

    此诗虽为戏题,实则描绘了一幅巫山民俗图。巫山人有古风,淳朴好客,但此时又怎能留住归心似箭的“羁人”?最后作者还开玩笑说,“我”要叮嘱一下巫山云雨,千万莫要把早上的阳光遮住了,“我”要趁早赶路,好尽快回到自己久别的故里。作者写这首诗的心情,是非常轻松自然的,由此显见此诗为返召东归时在巫山作。而且,这首诗题为《戏题巫山县用杜子美韵》,说明其用韵是依的杜子美的原韵。杜甫因病在夔州待了两年多时间后,终于在大历三年春出峡返家了。当杜甫在巫山的朋友得知信息后,就专门设宴饯别,杜甫也因此写了《巫山县汾州唐使君十八弟,宴别兼诸公携酒乐相关,率题小诗,留于屋壁》诗告别,所用韵即为“归”、“违”、“衣”、“晖”。

    以峡州酒遗益修继前韵

    令节不把酒,新诗徒拜嘉。

    颇忆宋玉赋,登高气成霞。

    渚宫但衰柳,朝云为谁夸。

    吾宗怀古恨,流诞过曲车。

    一壶浇往事,聊送嗟愁嗟。

    此诗是说本不是登高把酒的节令,主要是来到了宋玉撰写《神女赋》和《高唐赋》的阳台山下,那上面是“我”很早就想去看看的地方。宋玉是“我”十分尊敬并引以为师的人,但他的抱负谁又能知道呢?到处的流言都是对宋玉的曲解,这怎能不使“我”惆怅不已呢?只有借一壶酒来冲淡那些不愉快的往事,把烦恼和忧愁送走。


    新喻道中寄元明用觞字韵

    中年畏病不举酒,孤负东来数百觞。

    唤客煎茶山店远,看人获稻午风凉。

    但知家里俱无恙,不用书来细作行。

    一百八盘携手上,至今犹梦绕羊肠。

    这是黄庭坚东归后寄给其兄黄大临(字元明)的一首诗。山谷“谪黔”,其兄元明一直送他到黔州,其间水路山路达数千里之遥,需走数月方可到达,行路之艰辛不言而喻,而其兄弟之情又是多么的深厚!最后两句诗“一百八盘携手上,至今犹梦绕羊肠”,陆游在其《入蜀记》中描绘南陵山时引用过。陆游《入蜀记》云:“二十四日早,抵巫山,县在峡中,亦壮县也。……隔江南陵山,极高大,有路如线,盘屈至绝顶,谓之一百八盘,盖施州正路。”山谷到巫山后先在北岸巫山县城稍停留,旋过江,由一百八盘小路翻越南陵山顶,经施州入黔州。山谷入蜀的船行路线至巫山为止,即改行山路。两句诗是说,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弟兄二人携手攀登南陵山,艰难地盘旋上一百八盘的情景,那羊肠小道乃至于还经常出现在梦中。

    此外黄庭坚还作有竹枝词两首,更详尽描述路途的险阻和遥远:

    撑崖拄谷蝮蛇愁,入箐攀天猿掉头。

    鬼门关外莫言远,五十三驿是皇州。

    浮云一百八盘萦,落日四十八渡明。

    鬼门关外莫言远,四海一家皆弟兄。

    黄庭坚被贬到黔州时,其兄黄大临一直送到地头,途经巫山一百八盘、鬼门关等险境。《内集诗注》:“鬼门关在峡州路。”《古今图书集成•职方典•夔州府》:“鬼门关,去治(州治奉节)东北三十里。”诗云:“赤甲下映人鲊瓮,黄牛高抗鬼门关。”

    黄庭坚两次在巫山待的时间并不长,但巫山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,巫山人的热情好客,巫山的奇秀景观,巫山的传说故事,无不使他梦绕魂牵,故在巫山期间写了大量的诗词文章,这是他留给巫山人民的历史、文化和财富。尤其是他用巫山典写入诗词歌赋的那就更多了,这些都有待我们去整理和发掘,方不致因年代久远而淹没其卓绝之功。

    下面将黄庭坚运用巫山典的部分诗句抄录于后:

    猿啼云杪。破梦一声巫峡晓。(《减字木兰花》)

    浓云骤雨。巫峡有情来又去。(《减字木兰花》)

    便愁云雨又难寻。晓也星稀,晓也月西沉。(《喝火令》)

    隐隐似、朝云行雨,弓弓样、罗袜生尘。(《两同心》)

    知恩否,朝云暮雨,还向梦中来。(《满庭芳》)

    难拘管,朝云暮雨,分付楚襄王。(《满庭芳》)

    朝云高唐观,客枕劳梦思。(《次韵周德夫经行不相见之诗》)

    朝云与暮雨,何处会高陵。(《泊大孤山作》)

    何如终流落,长作朝云伴。(《再和寄子瞻闻得湖州》)

    渚宫但衰柳,朝云为谁夸。(《以峡州酒遗益修复继前韵》)

    细腰宫外清明雨。云阳台上烟如缕。云雨暗巫山。(《菩萨蛮》)

    蛟鼍出没三万顷,云雨纵横十二峰。(《次韵和台源诸篇九首之云涛石》)

    遥知风雨更阑夜,犹梦巫山。浓丽清闲。晓镜新梳十二鬟。(《采桑子》

[责任编辑: 陶举聪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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